第二十章 阴谋阳谋



  西北的春天来得尤为迟。
  二月末南国的春风已似剪刀般的裁剪出一片莺歌燕舞桃红柳绿可在这里却仍有积雪未融芳芽未吐。陇山之上白雪残存孤守着寒冬的最后一抹落寞;藉水之旁柳枝摇曳似乎在小心试探着乍暖还寒时节的温度。
  在这寒山瘦水之间遍地的玉兰花却早已含苞待放向世人卖弄着那欲说还羞的蓓蕾。
  躁动不安地躁动。如同隐匿在这个寻常春天背后不寻常的风暴一般。
  姜家村。
  太守已十余日不曾召唤难得清闲的姜维屁股上似乎要磨出了茧子。
  愈是安静愈是不安。
  果然这一日消息传来要姜维即刻启程参加太守马遵主持的军议商讨抗蜀之策。
  军议姜维在梦里已列席过无数次。他的无数谋划被采纳三十六计已被他用了个遍。然而这一次参议军务已不再是梦真正的战场厮杀也不会太远。
  可姜维丝毫没有那种多年夙愿得以实现时应有的感慨帮助他实现梦想的上官正是不久前尚欲取他性命的马遵。精神再大条的人也难以尽释前嫌也难免胡思乱想。
  这一次又会有什么阴谋呢?
  马遵的太守府二堂已不知什么时候打扫得焕然一新。桌案上堆积的尘埃屋子里结满的蛛网全然不见了踪影。再勤勉政务的官员也不会有如此整洁的一间议事厅。
  马遵实在不喜欢军营那里没有女人的体香反倒有着汗臭味、体臭味、粪便味混杂在一起更为刺鼻难闻。
  因此军议的地点只能是太守府。
  二堂之内此时密密麻麻的堆满了人显得尤为拥挤。这番景象也许只在马遵初上任时曾经出现过。郡守、长史、司马功曹、五官掾等郡守属吏军队校尉一级以上几乎尽数到此。姜维作为郡参军虽无实权但军务之事自然也有资格列席。只是这种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经历。甚至对于在场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蜀军入寇都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紧张在所难免。
  众人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半晌也不知是在缓解紧张气氛还是在商讨抗敌对策但看上去更像是在闲话家常毕竟这些人能凑到一起也是件殊为不易的事。
  马遵端坐于上首静静地等待着议论声渐渐消失方才开口道:“此次将大家召集于此是什么缘故相信都已知悉了。据可靠情报蜀寇现已发兵不日即将进犯。诸君若有何制敌良策可畅所欲言无须拘泥。”
  姜维很想说些什么他很想出谋献策他不想错过这次表现自我的机遇。可真的站在这个位置时他却发现想说出些真知灼见的确不是件容易事。尤其是在这种连敌军人数、统军将领、进军路线、敌军意图等基本敌情都无法摸清的情况下商议对策简直如同儿戏。
  然而姜维却惊奇地发现身旁这群自己素来瞧不上的人似乎主意不少相互间议论地热火朝天不断有人向马遵进言。
  “难道这群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无能?”姜维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不快很快他便发现这种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因为众人在七嘴八舌的议论过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求援!立刻求援!派人去长安请夏侯楙都督派兵支援!
  这也算是对策?这与孩童打架输的一方哭喊着跑回家去找爹娘求兄弟道理上似乎没什么不同。
  姜维彻底想通了此次军议原本就像是孩童在玩的家家酒游戏。对敌方的情报没有丝毫掌握对自己的能力没有正确估计不知彼不知己的情况下此等军议即便召开百次都是白费功夫。
  正当姜维出神之际太守马遵总结道:“诸君方才讲的不错。单以天水一郡的力量要抵御蜀贼的确是螳臂当车。梁绪!马昂!去长安求援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即刻出发不得延误。”说罢马遵将二人招呼到自己跟前耳语了一番又将自己的太守印绶交予二人方才放心地让二人退下。
  “这是让儿子先溜啊!到时只需梁绪回来复命即可马昂便是跑去游山玩水也没人能顾得上管得了。”姜维心里正暗暗佩服马遵的如意算盘打得妙却听到马遵呼唤自己:“姜维众人皆知你武艺超凡胆识过人。如今敌情不明但有一路兵马却是查探得十分清楚。整支队伍人数不算多应当是先头部队。他们目前正自斜谷向北进军你可领本部兵马前去挫敌锐气。”
  “等等……等等……”听完此命令姜维心中一时有些恍惚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生了什么毛病听岔了太守的话。
  刚刚这命令乍一听上去觉不出有什么问题自己也的确有这样的胆识和武艺可细一琢磨姜维却猛地感到有些后怕。
  第一蜀国为此次北伐早已蓄力多年既然要出击必然会以雷霆之势出其不意攻敌不备。况且以目前魏国在蜀魏边境所投入的侦查力量原不足以探清敌情可此时却有一路人马堂而皇之的暴露行踪多半是牵扯我方主力的疑兵。前去挫这支敌军的锐气完全是徒劳无益的。
  第二本部兵马?自己什么时候有了本部兵马?所谓本部兵马首先要有兵权抑或有家兵。然而姜维官职只是参军参议军务而已并无军队指挥权;家中除了老母连只看门护院的大黄狗都没有哪里有家兵的踪影。家兵此等奢侈品是士族门阀豪族大姓才配得上的。
  想清楚了这些姜维开始在心底悄悄琢磨起该如何回绝此命令。然而就在此时马遵又开口补充道:“哦对我倒是忘了你目前尚无兵权。那现在便晋升你为讨寇校尉。尹赏从天水郡兵中拨一百精兵给他。”说着马遵偷偷向尹赏使了个眼色却恰巧被姜维所捕捉到心里不禁泛起凉意:“这‘精兵’怕是要令自己大开眼界了。”
  “还有这支敌军的统帅是马岱。我相信你此行定能马到成功不负众望!”马遵的肥脸上笑容挤得更加灿烂然而在这灿烂背后却是刺骨的寒意。
  啰嗦了半天……马岱!这才是最关键的!
  这一次马遵没有再耍任何阴谋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明知姜维与西凉马家之间有解不开的仇怨却偏偏授予姜维兵权偏偏命他前去挫敌锐气偏偏给他这样一个复仇的契机。
  去则要以一百老弱残兵对抗数千甚至上万精兵即便刨除掉兵力的差距单论马岱一人姜维也没有必胜把握;不去是不服从军令马遵刚好可以此为借口杀之以儆全军。况且不去是懦夫行径杀父仇敌就在眼前却畏缩不前这会让姜维内疚后悔一辈子。
  杀人还要诛心。
  姜维别无选择。明知前方是陷坑他却只能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似乎想看到的结局已然出现马遵再也没了商议军务的心情匆匆结束了军议快步赶往后堂。
  在那里也许正有着春天的莺歌燕舞桃红柳绿等待着他。
  可等待着姜维的只有焦虑。
  如今虽有了校尉之职衔按例最多可统领一千人可如今只有太守开的“空头支票”一百。余下的九百却去哪里寻。
  何叔?他们全家统共只有两人何飞那小子还不知去向至今杳无音信。
  马盈?她虽背景不凡家资丰厚可也不会变戏法想要什么便能变得出什么。
  父亲的老部下?且不说他们如今还认不认自己即便认可自己这群人的手里拿的早已不是刀枪而是孙子辈的玩具了。
  领命回家后姜维一夜不曾合眼。有了兵权做了校尉却一点都兴奋不起来。
  首先也要有命来享才能算是真的校尉……
  经过一夜的苦思冥想方向终究还是有了。第二日一大早姜维便独自启程奔段谷方向而去。
  而马盈早在昨日听说了马遵在军议上安排了梁绪与马昂前去长安求援便独自离开了。去做什么姜维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姜维去寻的自然是潘文、潘武两兄弟。当年在段谷这两兄弟劫人不成反被劫闹出好大一出笑话。好在马盈大发善心不仅不予追究反而赠首饰救其娘亲只是后来断了来往不知究竟救得活没有。
  为了报答当日的恩情这两兄弟曾说过会为姜维“执鞭坠坑”、“复活倒汤”。当然这两句誓言也可能只是单独对马盈说的姜维只是自作多情而已。不过无论如何如今能试上一试的似乎只有他们了。
  姑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不过根据姜维的推断潘家兄弟当初定然只是设伏于段谷他们的营寨必不在那里。毕竟以段谷之险人烟罕见在那里打家劫舍能遇上的只有猎户和采药人。若是靠打劫他们的那点微薄收入过不得几日不消官府剿捕自己便先要饿死。
  至于这二人到底在何处活动倒又不方便打探。总不能一路上见了良民便上去打听某某强人、某某贼寇如今在哪个山头驻扎。
  那良民若是知道或是听了问话不逃才真是活见鬼。
  到头来还是得去麻烦猴子。虽然天水郡压根儿便没有剿灭境内强人的决心和打算但身为斥候基本的职业操守还是让猴子对境内的贼寇情况大致有所掌握。
  虽然不会去剿贼可知道了位置将来行起路来总是方便绕行的。
  自猴子那里得知潘家兄弟如今驻扎在陇坂北部的囚龙岗姜维赶忙硬着头皮前去拜访。虽说曾施过恩惠可在这乱世里翻脸不认帐的人比比皆是。一路上他的心里始终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地乱撞个不停。
  到了囚龙岗姜维放眼望去整座山岗方圆不过四五里高不过三百米。名字起得如此霸气的一座山岗实在是名实不副。如今这囚龙岗上虽已是春风习习却仍未吹拂出一抹绿意到处是一片肃杀之景。潘家兄弟的营寨便散布在整片山岗上布置得毫无章法。营寨的白色帷幔漫山遍野的竖着像是给这座黑色的山岗罩上了一件白色的丧服。
  好不容易寻得一名喽啰通了姓名不一会功夫便有十几个衣着寒酸的喽啰唿哨着冲下山来当中拥着一满脸刀疤的大汉正是寨主潘文。
  一照面还未及寒暄潘文便先问道:“原来是姜将军大驾光临不过上次与你同行的漂亮姑娘今次怎地没来?”
  ……
  姜维听罢眼神顿时呆滞本来面色上还是一副久别重逢的欣喜却逐渐变得有些僵硬。原来人家在意的果然是马盈而不是自己……
  姜维正有些失落却听到一声爽朗的大笑:“哈哈哈跟您开个玩笑将军请随俺上山咱们今天定要喝他个痛快!”
  双方都是爽快人。被潘文请上山后不及坐定也未及喝上一口酒水姜维便将来意一五一十地讲了个明白。
  潘文的回复坚定果断:“没问题!别说是借兵便是借自己只要姜维不嫌弃也愿意跟着下山闯一番事业出来。”
  这算是将这伙强人招安了?也忒容易了些罢!
  接下来的接风宴席上潘文屡屡表示没有任何问题弄得姜维瞬间有些恍惚自己到底是来求人的还是人家来求自己的。
  原来潘母在药金充足的情况下病已好了大半本就不适合做打家劫舍买卖的弟弟潘武已回家照顾起了老母亲。对于潘文来讲已无后顾之忧。况且他亲眼见识过姜维与马盈的能耐必不是久居人下之人。跟着混有前途。以他的大脑构造封侯拜相之类的春秋大梦未尝没有做过或许正在做着。
  但对于姜维来说其实是有问题的。
  直到宴席吃完他仍不确定这些叫花子一般的流民组成的军队到底是去帮忙的还是去送死的。但姜维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将来战场对垒若用他们去诱敌效果必定不错。因为无论对方的主将如何胆怯懦弱都不会惧怕这样一群衣不蔽体的老弱病残都会将他们视为送到嘴边的肉生怕这群生了腿的“功劳”跑了。除了这一点之外姜维目前还没能想到可以托付给他们去完成的任务。
  不过创业伊始从来都是这样筚路蓝缕姜维也只有认命。
  有总好过没有。这些兄弟们便算是姜维第一批部下了。
  聚沙成塔如今已见到了沙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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