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出师表下



  “陛下臣以为此事有些不妥尚需再三斟酌。”虽然诸葛亮的言辞听上去尚还算委婉仍有着回旋的余地但他语气中隐隐透出的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像是在对包括后主在内的所有在场者说:此事断不可行!
  诸葛亮稍作停顿继而补充道:“如今曹丕新丧曹魏定然不会轻启战端东吴已无北面之忧正有余力西顾若是此刻见我东线防线松弛定会蠢蠢欲动。东吴素来反复无常当年痛失荆州之事如今依然历历在目诸君不会全然忘却了吧?这些年来陆逊不曾有过异动一方面是受制于曹丕另一方面也正是正方(李严字正方)的功劳。有他在东线才能稳如磐石此般重任非正方不可托付。因此当年在白帝城先帝才当着众人之面亲自下旨命他留镇永安当日在场者不止我一人先帝之言难道诸君也忘记了吗?至于叔至(陈到字叔至)跟随先帝几十年出生入死忠勇可嘉值得托付只是智略不足独自镇守一方尚显稚嫩。倒是如今禁军之中尚有职务空缺可召陈到率其本部兵马回都与子龙将军、吴懿将军等共掌禁军可保陛下及都城万全。”虽是一番长篇大论但诸葛亮却像是早已准备好似的讲起来一气呵成。
  其实诸葛亮的这般态度在场之人大多都能料到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回应竟来的如此坚决强硬一时难免有所触动议论纷纷。
  “没想到丞相竟然如此不留余地连先帝几年前下的那道圣旨都搬了出来这下子即便陛下想应允此事怕也是不好开口了。”
  “是啊丞相在这事上还真是够狠的不仅将李严的提议全盘否定还借着李严的提议把陈到给调了回来顺带还能带走一大批永安守卒。李严若是听到怕是脸都要气绿了而且还不敢有二心即便是有麾下也没有足够的兵力真是一箭双雕。”
  “丞相分明是担心李严将军回来分了他的权毕竟当年先帝的遗命可是让二人共同辅佐当今陛下可现如今丞相为了自己的权力刻意排挤李将军难道是想学那董卓、曹操?”
  “胡说八道!丞相一心为大汉社稷着想怎会为了一己私利排挤同僚他这样的安排定然有他的道理。再说以丞相如今的地位、权力、声望要做曹操有何难?但他谨守臣子本分没有丝毫逾矩哪是窃国奸贼曹操所能相提并论!”
  “我看不是丞相专权倒是李严这人权欲熏心已是镇守一方的大都督仍不满足总想涉足权力中心其心可诛!”
  “唉……将相不和实非国之幸事呀。”
  这类风言风语在蜀国政坛其实早就成为了公开的秘密。不过诸葛亮并没有太过在意一方面是他为人处世素来信奉“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不求声名满天下但求无愧于内心;另一方面是他目前也无暇顾及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北伐上面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北伐能够成功汉室能够复兴。若是应允了李严回都一是东线防线不稳北伐会有后顾之忧;二是李严因共受托孤遗诏却久居朝堂之外心中难免不平若是趁北伐之际在背后搞些小动作祸患无穷;三是他与益州人走的颇近怕是不会全力赞同北伐必会动摇人心。有此三事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落下一个排挤同僚独揽朝政的权臣之名诸葛亮也只能是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将一切的流言蜚语都独自承担下来。
  而这些并没有多少人能体会。
  李丰看看诸葛亮再看看群臣那已明显默认的神情便知今日之事势必难成只是心中仍有不甘他将最后一根稻草寄托在了皇帝刘禅的身上:“陛下……”只不过一时也没想好该如何组织语言。
  “便依丞相之言。”后主不待李丰将话讲完便已出言打断声调依旧平缓面色上依旧波澜不兴显得异常的淡定。而李严归朝一事至此也终于是尘埃落定再无回旋余地。李丰也只好红着脸退下大殿之内一时又变得寂静无声。
  这次沉寂并没有持续太久丞相诸葛亮便出班奏道:“陛下臣有本要奏。”说着便从怀中取出那卷早已备好的《出师表》。
  “哦?相父大人请讲。”看到诸葛亮将那卷竹简缓缓展开刘禅赶忙示意身旁的小黄门取来代读。那小黄门受意立刻趋步下阶就要替代丞相宣读。
  “不必了今天这篇表我想亲自在这大殿中宣读就不劳烦内官了。”
  小黄门见诸葛亮执意如此也不勉强回到原先的位置依旧恭恭敬敬地站着。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
  声若洪钟气冲斗牛!
  大道之言何其煌煌!
  大殿之上一时鸦雀无声。正如同是凤凰鸣叫之时百鸟齐喑;梅花绽放之日百花零落。
  “此事众卿有何看法?”刘禅的征询打破了沉默。
  一阵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后谯周第一个站了出来奏道:“臣夜观天象北方星曜倍明旺气正盛不可图也。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勉强而为?”
  诸葛亮听罢哂笑一声反驳道:“天道变化无端并无常形岂可拘泥?若是以天象作为行动的依据岂不迂腐?我观测天象多是借此来判断农时气象可不是用来测卜吉凶的!”
  谯周一时语噎谏议大夫杜琼紧跟着奏道:“蜀地地狭民稀百姓负担本已沉疴。丞相自南征孟获归来至今不过两年时间正是息兵养民、富国强兵之时如今再起干戈百姓负担愈加沉重恐失蜀地民望进而动摇国本。况且曹魏兵多将广尽管曹丕新丧新皇即位但有曹真、陈群、司马懿等人辅佐轻易不可图也还望……。”
  “大胆!大军未动就在此危言耸听动摇军心你可知罪!”诸葛亮早已料定会有益州人出来反对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因此不待杜琼话落便即大声斥责道。
  杜琼显然没料到自己话还未讲完便会遭到丞相劈头盖脸的一顿呵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但他自信方才的那番言论的确是诸多蜀国人的心声不是几句呵斥就能敷衍过去的诸葛亮若不能讲明道理必然会使众人心中不服因此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但正是趁着这一时的慌乱诸葛亮对着文官之列中前排的一道身影使了个眼色便闭口不语。
  那人会意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臣要弹劾谏议大夫杜琼强行兼并成都东郊民田、民宅共计二百余顷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现下证据确凿是否要当庭查验如何处置此事还请陛下示下。”
  大殿之内的众人一时都没有转过思路而杜琼本人显然更为惊讶原本不是在讨论北伐一事吗?怎么会突然有人出来弹劾自己兼并民产?
  再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瞧去杜琼心中更是吃了一惊。出班弹劾之人正是尚书令陈震不仅位高权重在蜀中也有着极高的威望。
  自汉武帝起为削弱丞相之权启用内朝官尚书便开始涉及国家中枢。东汉以来尚书令权力日益庞大掌握机要总揽事权。刘备的宠臣法正便曾任此职一时权重无两;白帝托孤之后李严也曾任该职只因常年都督兵马在外便由陈震接任。单论职权大小群臣之中陈震可算是仅在诸葛亮一人之下却居万人之上说话自然也是极有分量。
  群臣一片哗然……
  众人这才瞧出益州人的反对声早已落在了诸葛亮的计算之中丞相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其实身为豪强地主不单单是谯周、杜琼这些益州本地人即便是荆州集团的魏延东州集团的李严有时也难免会飞扬跋扈兼并田产之事并不少见。若是要彻查今日朝堂上站着的有不少便脱不了干系弹劾他们的奏劾早已堆满了丞相的桌案。只不过是丞相珍惜众人的才干又不想激化不同派系之间的矛盾平日里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尽数揭发。今日若不是为了以雷霆之势镇压部分益州派系的反对之声也不会联合尚书令陈震将这些陈年旧账给翻了出来。
  见刘禅迟迟没有表示诸葛亮继续补充道:“陛下蜀地不比魏、吴地狭人稀更应体恤民力。若是兼并民田之风一起必会负民望失民心。因此先帝自入蜀以来执法严苛对不法豪强从不姑息如今杜琼犯罪也绝不可轻恕。”这一套说辞显然是十分巧妙的杜琼刚刚以民心为由阻挠北伐可如今他的所作所为恰恰便会激怒百姓寒了民心以此为借口来攻击杜琼正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之道杜琼纵有百口也决难辨白。
  刘禅原本便不反对北伐只是担心失败故而疑虑重重但今天见到丞相为此事所做的周密安排以及坚定决心便知北伐之事已成定局旋即下旨:“廷尉先将杜琼压入大牢。着尚书令与廷尉共审此案如事实属实绝不姑息。”
  众臣眼睁睁地看着郎卫将连一句“臣冤枉”都没能喊出的杜琼像只畜牲一般地拖出大殿个个噤若寒蝉。诸葛亮趁机奏道:“陛下蜀地地狭人稀人口不过百万士卒不过二十万。自先帝进位汉中王以来至今十有七年其间已损关羽、张飞、法正、马超、黄忠、马良等股肱之臣数十人。而跟随先帝身经百战的士卒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衰老新卒又缺乏战争的锤炼军队战斗力下滑严重。如此虚度十载光阴到时无需魏国一兵一卒大汉这座万丈大厦自会倾塌。”
  “今日在这崇明殿中的诸位同僚你们哪位没有受过先帝恩惠而讨灭曹贼光复汉室正是先帝毕生之夙愿!如今曹丕新丧曹叡继位正是北伐以报先帝知遇之恩光复大汉社稷之良机诸君怎能为一己之私利一家之荣辱而苟活性命畏缩不前?”
  “北伐曹贼光复汉室!臣附议。”护军吴懿虽已年过六旬仍然声若洪钟率先附议道。他这护军一职本就掌禁军自身又是皇太后吴氏的兄长地位尊崇所发表的意见自然也极有分量。
  吴懿之后赵云、魏延、陈震、董允等人也纷纷出列力挺北伐益州派谯周诸人见此情形也再无话可说只得纷纷附议。
  刘禅看着群情激愤的众臣也微微有些动容旋即对丞相诸葛亮嘱托道:“既然如此北伐一事便全权交给相父了相父多多保重!”
  诸葛亮听罢跪伏于地叩谢道:“谢陛下隆恩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朝议过后诸葛亮愁容满面。蜀汉的政坛一直是暗流涌动反对自己反对北伐的声音不绝于耳但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浮于表面。以蜀汉的国力一致对外尚嫌力所不及若是再有内耗更是雪上加霜想到这些又怎能不令人忧愁烦闷。
  回府的途中马谡的车驾主动靠上前来。诸葛亮见了像往常一样不顾身份地位的差距伸出手来拉马谡上车同乘。上车后马谡不执虚礼开门见山道:“看丞相愁容满面定是对今日朝堂之上益州人的反对而闷闷不乐。”
  “正是。”
  马谡宽慰道:“益州人自刘焉、刘璋父子入蜀以来便一直被外来人所打压心中难免有怨气。而益州地狭人稀外来人的到来必然会挤占当地豪族的空间他们对我们始终抱有敌意是可以理解的。
  正是由于他们常年来受外来人的统治和压迫才使得在他们的眼中我们与先前的刘焉、刘璋并没什么不同与曹操、孙权也没什么不同因为无论是什么人来统治蜀地他们永远处在被压迫的地位。
  所以益州人无法以恩服只能以利诱。他们所要的无非是土地和人口。如今他们地位最低只有继续打压他们才能迫使他们将目光转而向外。待北伐之后或是以新获得的土地置换旧地将益州的土地归还益州人;或是将新地直接赏赐给益州人这对他们来说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只要让他们明白局促于益州一地他们这些豪强便会一直被挤压永无出头之日而若是齐心协力支持北伐便能获得更多的土地和人口他们今后便不会再出言劝阻丞相便可高枕无忧。
  另外恩威并施对于主动靠拢支持北伐的诸如张翼、张嶷等人咱们应主动拉拢授予高官厚禄赐予土地人口;而对那些坚决反对的只能强势镇压。如此一来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益州豪强倒向我们。”马谡每次与诸葛亮谈论军政要务都是这般侃侃而谈而其观点往往也能切中要害颇得诸葛亮的欣赏。
  “哈哈哈哈知我者幼常也!我身后可无忧矣!”诸葛亮望着马谡眼前浮现的尽是自己二十岁时的模样心中大感欣慰早将先帝刘备的嘱咐忘于脑后。
  “马谡其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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