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出师表上



  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逝就如同是这场初雪不经意地下了起来。建兴五年(公元227年)的隆冬就要到了。
  蜀汉都城内一座淡雅恬静的庭院中正有一位年逾不惑的中年男子独自凭栏怔怔地望着北方的天空不知是醉心于雪景还是在谋思些什么。这中年男子头戴纶巾身披素白鹤氅眉目轩朗清秀儒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唯一美中不足的便只有那两鬓的斑斑白发与那坚毅脸庞上的道道皱纹记载着岁月的无情与沧桑。自那阴沉天空中飘洒下来的片片雪花落至他的头顶化为点点白霜与那鬓边的缕缕白发倒是相映成趣只不过这画风总归是有几分清冷。
  俄而中年男子抬起爬满褶皱的泛黄右手掌心朝天小心翼翼地接捧起一片晶莹雪花呵护在手心。伴随着点点凉意袭来男子的脸上仿佛也有着一抹微不可察的浅笑浮现他不禁紧了紧原本平摊开的手掌五指微微聚拢犹如片片花瓣呵护着花蕊。隔绝了冰冷的寒气这片温室中的雪花瞬息间便消融为一片虚无只留下一滴水珠渐渐蒸发。男子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叹息声低至几不可闻只一瞬间便被风雪声所湮灭。
  “爹你在赏雪嘛?来陪我堆雪人吧。”一道空灵的嗓音传来宛如山泉划过幽谷婉转动听。中年男子闻声面色上如霜般的严峻霎时融化不用看便已知晓这定是他那宝贝女儿。
  “果儿去找你娘陪你吧。爹爹还有公文要批奏表要写忙完后还要去拜访下孝起兄(陈震字孝起)商议点事情。”说罢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白雪中伫立着的那道紫衣倩影慈祥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不过那紫衣少女却并没显得太过失望这原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结果。近年来她的父亲陪伴自己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
  “爹是要去北伐了吧?”少女嘴角微弯声音平淡地问道但那语气中蕴含的几分得意却是藏不住的。
  “哦?你怎么知道的?”那中年男子脸上浮现出一抹错愕反问道。女儿识破了他心中所想显然是令这他略感意外。
  “这三个月仓曹掾杨仪频繁出入必是要调动粮草参军马谡常去内室与父亲密谋定是在参议军情。”少女语气依然平淡但其中的得意却是更浓了。
  听了这清晰准确的分析原本应是再熟悉不过的的这道少女身影此刻却突然令他感到了些许陌生。
  女儿真的长大了竟然长这么大了!
  “爹很意外嘛?你可别忘了我是谁的女儿呀!”少女俏脸微微抬起隐隐露出了鼻尖下的那一点美人痣而她看向自己父亲的目光里闪烁着一种灼热。
  她的父亲大汉丞相武乡侯领益州牧诸葛亮自她懂事起便是她的天是她膜拜的对象追随的目标奋斗的方向。
  “好!好!哈哈哈……看来幼常(马谡字幼常)将来要多个得力的帮手了!”诸葛亮抚掌大笑笑声爽朗显然是打心底里感到欣慰。
  “谁要去帮他了!爹难道忘了先帝(刘备)的嘱咐?”少女脸上颇有些愠色地道。能成为马谡的得力帮手原本应是很高的认可但在她听来却并不怎么受用。
  “先帝对幼常的评判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事原是他们君臣之间私下里的议论本没有多少人知晓可此时却连他的女儿都已听说显然是让他有些意外。
  “是魏家哥哥告诉我的先帝嘱咐父亲之时魏延将军也在一旁。”少女答道。
  似乎是怕这事认真扯起来又要追究个没完少女急忙告辞道:“你去忙吧爹我去找娘陪我玩。”话音未落便已转身离去。
  “魏家哥哥……”诸葛亮顾不得看着那紫色的背影渐渐消失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旋即摇了摇头走回屋子。
  一进屋便有一股暖意袭来这才令得他真正地感觉到方才屋外有多冷。他赶忙搓搓手又哈了口哈气借此来驱着寒气。屋里的炭火烧的并不旺他总是吩咐下人们能节俭时便要节俭。
  坐回案前诸葛亮展开一卷竹简又提起一只笔轻轻蘸墨着手写起奏表来。
  笔是很普通的笔因为他要写得东西实在太多再好的毛笔也坚挺不了太久索性不如随意些。竹简所用的材质也是最普通的竹子虽说蜀地盛产良竹但以良竹制简工艺复杂所费人力过大他从不让人力空耗在无用之处。
  提笔……落笔……
  笔锋圆润如处世之道;笔力坚韧又如立身之本。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写到这诸葛亮手中的笔下意识的握得紧了些双眼凝望向“先帝”二字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思念伤感悔恨还有更多的言之不尽……
  ……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奏表书就诸葛亮缓缓将笔放入笔筒闭起了双眼。
  一滴泪珠滑落晕染了墨色也晕开了思念……
  翌日早朝。
  蜀汉的早朝与魏、吴二国比起来开始的要更为早些只因清醒的人都知道若是早朝不早上那么几刻灭国的日子便可能会提早来上几年。只可惜有的人并不懂或是懂了装作未懂。
  依照惯例群臣们五更天便要起床。尤其是在这寒冬腊月里日头没出来前成都的每一块砖瓦都在月光的辉映下散发着透骨的寒意仿佛在刻意刁难着这群睡眼惺忪的当权者。尽管如此群臣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都是披星戴月地赶往皇宫赶在卯时三刻(5:45)之前入朝。若是迟到或不至依律会被训斥和罚俸若无故多次缺席则处罚更重。一方面是严厉的纪律约束另一方面皇帝面对着后宫三千佳丽尚能从那风光旖旎的温柔乡中爬起来所谓上行下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又怎能甘于落后?因此自蜀汉立国以来极少有人用行动去验证这些惩罚执行得是否坚决。
  卯时三刻。崇明殿。
  一通已经过精简过后依旧有些繁复的朝见礼仪过后文武百官依次立于两班。按例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这种每三日一次的常参常参官员自起床起至早朝完毕往往一站便是几个时辰而这其中又不乏年事已高之人。因此刘备之时百官皆是坐于阶下议事。但自后主刘禅登基以来丞相诸葛亮为树立年幼的后主威望提议百官中除年过花甲之人均站立奏对并以身作则带头立于阶下因此便渐成惯例。
  朝仪完毕之时天已大亮又到了百官奏事的环节。龙椅之上的后主仿佛也看到了早朝结束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青涩脸庞上也有着一丝轻松显现。只见他对着身旁一个面皮白净的小黄门微微点了点头那小黄门便趋步上前扯起嗓子尖声喊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崇明殿内一时鸦雀无声。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尚未准备好仍要三思而后言。
  沉寂只稍稍持续了片刻便被一道年轻的嗓音打破:“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群臣用余光瞟去只见武官一班之中一位身长七尺眉清目秀的年轻身影赫然出列这年轻人正是中典军李丰。
  要说这李丰在整个蜀汉政权之内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其实原本作为掌控最为精锐的中央禁军的统帅之一中典军一职也算是干系重大非皇帝亲信不足以担当。但由于他刚刚上任不久无论是武艺还是统兵能力都饱受质疑;再加之年齿尚幼平日里为人又很低调整个大殿之中怕是仍有半数的大臣对这张面孔有些陌生因此见到他一反常态地主动发言也是纷纷感到惊讶。
  不过这也怨不得旁人如果实在要怨便只能怨自己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刘备托孤重臣之一都乡侯、光禄勋、尚书令、中都护——李严。有这样一个父亲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在父亲的光芒掩盖之下李丰的才能便犹如是萤火之光黯然失色;更何况他的父亲统重兵在外防御东吴本就为主上和丞相所忌惮他也只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地苟活于监牢一般的锦官城中声名不显对他来说便是最好的护身符。甚至不少同辈的年轻人更是将他中典军一职的得来完全看作是受了其父的荫蔽轻视于他而他却只能是敢怒而不敢言愈加的谨言慎行韬光养晦。
  李丰出列后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恭声禀道:“启奏陛下家父李严近日屡寄书信于臣请臣代为转达对陛下的思念之情并请求归朝亲身效命于陛下左右。家父信中还说眼下我朝已和东吴重修盟好曹魏又连年进犯东吴边境东吴自顾尚且不暇无力西向东边的防务并无甚可担心之处。陈到将军忠勇过人可堪重用可接替家父都督之职。请陛下圣裁。”他的声音中充满着年轻人的活力只是若仔细倾听便能从他的声音之中察觉出一丝紧张的颤抖。李丰显然也很清楚眼下这件事奏报起来容易要想实现却是万难。
  后主听罢并没有急着答复反倒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略显僵硬的表情上没有丝毫的起伏变化。经过这些年的锤炼他已将他父亲的成名绝技——喜怒不形于色修炼到了极致。单凭这一点便能充分证明他一定是刘备亲生的。
  众大臣却并没有像他们的皇帝那样绷得紧紧的而是瞬间炸开了锅。除了面色之上掠过一抹严峻的诸葛亮外其余众臣倒像是在逛市集一般交头接耳个不停。
  “言之在理呀。”
  “李严终于按捺不住了同为托孤重臣却一直留守永安被排挤在朝廷之外无论是谁恐怕也很难长久保持心平气和。”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李严若是回朝后再想支走怕就难了而且禁军的控制权也有可能会落在他的手中。”
  “他这是将了丞相一军呀!就看丞相如何应对了。”
  朝臣们议论纷纷而后主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于己无关一般不动声色。直待议论之声渐渐消散后主方才神色恭敬地向着丞相诸葛亮所在的方向缓缓问道:“嗯……不知此事相父有何看法?”
  哗……
  唉……
  呵呵……
  细微的哗然声、叹息声、哂笑声交织在一起实在不是一种悦耳的声音。发出这些声音的只是群臣之中的一小撮而更多的人则是紧闭双唇不发一语。虽然群臣的反应截然不同但相同的是他们早已料到后主会有这一问。
  “不知此事相父有何看法”可以算是后主自登基以来朝会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了甚至比他身边的那个小黄门口中的“有事早奏无事退朝”还要多。
  后主也好群臣也罢此刻显然都在等待着一个人的声音而这个声音才是最有分量的。
  诸葛亮缓缓走出神色已然平静如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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