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京都梦华



  初冬时节平日蜿蜒流淌的黄河水已是结上了一层薄冰宛如九天仙女的玉带遗落在北国的山原之间。水路不通姜维与马盈二人只能缓慢地沿河滩陆路行进长安的繁华潼关的天险渭河谷地的麦浪尽数收于眼底。
  半个月后二人终于来到了这天下的中心——洛阳。
  世事无常人生亦无常。
  三十余年前董卓的一把大火将这东汉苦心经营上百年的京城夷为平地也将汉家最后的气运烧作了灰烬。谁能想到就是这短短的三十年间曹操、曹丕父子便如同是妙手回春的扁鹊再世偌大一片废墟在他们的手中就像一个年老体衰的薄暮之人鬓边又生几缕黑发一般奇迹般地回复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
  洛阳作为华夏文明的中心历经岁月的磨洗世事的浮沉终究散发着熠熠光辉供后人瞻仰。可它的缔造者之一曹操父子却早已魂归九泉只留下一抔黄土。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这洛阳城共有一十二座城门正西的一座唤做西明门。与上邽城相比这座城门可足足大出了两倍不止。城门内外无论寒暑行人皆是往来不绝门庭若市。姜维与马盈自西北而来便选由此西明门进城。
  进城后两人自然不着急去忙公务。即便要急马盈也是绝不允许的。四处去逛一逛才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宽敞明亮的街道开阔着初到中原的两位年轻人的眼界。这街道宽约七八丈(约合今18米)贯通东西自洛阳城西的西明门直至城东的东阳门将整座洛阳城划为南北两部分。路面的大理石看上去光洁如新反射着耀眼的阳光甚至连蓝天白云都似是映入了水中浮现出绮丽的倒影如同一幅笔墨精妙的山水画卷。道路两侧的榆槐树每隔三丈一株次第排列井然有序竟像是在列队的皇家仪仗夹道恭候着天子的大驾卤簿。只是令人惊奇的是整条街道上并不见什么人影只是偶有稀稀拉拉的数辆马车缓缓驶过。
  这是闹鬼了吗?
  街道两侧各立有黄土夯筑的高墙墙高四尺有余。高墙的另一侧虽只一墙之隔却是别有一番天地。不见了大理石路面不见了夹道的榆槐树也不见了那副笔墨精妙的山水画卷却多了两条夹杂着泥泞的黄土路和其上熙熙攘攘的人潮。
  “喂喂喂!你们在这看了这么久了到底想干嘛?”一个门官模样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冲着二人大声呵斥道。
  “我们是从天水郡来上计的要到陈群大人的司空府。”初到京城自是小心谨慎些好姜维也不怪门官无礼只是不卑不亢地答道旋即便要拿出符传以证身份。
  “哎呀!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官老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不知大人您现下官居何职?”听说这二人是来上计的门官的态度转变的简直比翻书还要快赶忙弯腰行礼毕恭毕敬地认错道。很显然如今上计的事务虽归属上计掾执掌但实际上不少郡的上计事务都是由太守亲来顺带孝敬一圈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
  “不必如此客气我是天水的上计掾姜维。”姜维一如既往的平淡回道。
  “啊???上计掾?替太守前来的?”听到“上计掾”三字那门官脸色又是一变满脸不屑地反问道。看人下菜碟的本领这人要排第二怕是在这大魏国中没人敢称第一了。
  “哼……既是上计掾来这御道上看什么?这里也是你们能走的?”一声冷哼从那门官的朝天鼻中发出听上去颇为刺耳仿佛连肺叶都要被他给哼了出来。
  上计掾怎么了?御道?姜维马盈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说些什么好。两人是头一次听说在这洛阳连走路都是要看身份职业的……
  “去去去别挡路你们要走去走两边的侧道。”门官连手都懒得抬对着高墙的方向扬了下头就当做是用手指指了路。
  当人一无所有之时歧视是无处不在的。
  两人只有无奈地苦笑他们不愿在这京城里掀起什么风浪只能踏上那与他们的身份地位相符相配的侧路别无选择。
  其实走在这侧路也没什么不好。因为只有在这里你才能见到熙来攘往的行人感受着洛阳繁华的同时也感受着活着的气息。这些为生活而奔波的行人脸上或因刚买到物美价廉的上好商货而喜形于色或因婆媳不和之类的家长里短而愁眉苦脸;或因家中孩儿突患急病而心急如焚或因顶着风霜辛劳大半日而无精打采。
  人间百态尽聚于此。
  这才是生活。
  一墙之隔的御道上那些皇亲国戚那些达官显贵就像驶在御道上寥寥可数的车马一样是孤独的是寂寞的。在庙堂之上他们也是这样的孤独寂寞。有谁能真的信任呢?朋友?亲人?为了利益他们随时会从背后刺出那最快最准最狠的一刀。享受着权势带来的特权这些犹如孤雁一般的贵人也必须承受着权力带来的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世界终究是公平的。
  洛阳城池的外围多是些平头百姓的居所他们按行当划分分里居住接受统一的管理。诸如通商里、达货里里内之人便多是工巧屠贩的商贾;又如城南边的调音、乐律二里集聚着城中丝竹讴歌之辈天下妙伎多出于此。这些里便如同是一个个细胞默默支撑着帝国那臃肿庞大的身躯周而复始地运转着。这些细胞之间是极相似的没有独立的思想也没有个人的自由任何有梦想的细胞会立刻被当做异端扼杀在摇篮中。
  那是个很精致的摇篮。
  各里之中人烟辐辏门户林立小的约有五百户多的甚至超过千户因此每家每户的宅院都不算大大多都是一进的院子偶尔也有富户有二进甚至三进的院子不过那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尽管屋子不大但却比姜维家乡的那种茅草黄土房要结实的多。青砖垒砌的院墙高大厚重足以遮风避雨。屋顶上的瓦片也如鱼鳞般整齐排列几无残缺在阳光的映照下好似展露着高傲又迷人的笑颜。在这乱世中能有如此一间安厦也算是一桩颇为难得的幸事了。
  越接近洛阳城的内部便越接近整个帝国的权力中心。在这东西大街以北洛阳城的北部皇宫禁苑便占去了将近半数的土地。皇宫两侧遍布着官员办公的衙署城南也有部分公署与官员府邸他们如众星拱月一般环绕皇宫共同拱卫着曹魏王室也守护着他们自已所拥有的名位与权力。
  但这些对目前这个层次的姜维来说还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空中楼台他甚至连登上此楼的台阶都还不曾找寻到那是只能出现在梦境中的虚幻。
  洛阳共有三市那里是马盈最感兴趣的也许也是天底下所有女孩子最感兴趣的。三市之中当属北市最大坐落于北城的西侧毗邻着太仆寺、武库寺、太仓寺等朝廷官署。
  进城后到驿馆搁下马车与行囊马盈便急匆匆地牵着姜维奔北市而去。那里是城中最热闹的所在远远地便能感到一股尘嚣直上走近后又仿佛能嗅到一股浓郁的铜臭气弥漫整片街市。
  走在街市上自卖自夸的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声浪直震得人头晕目眩这阵势简直比士卒在军前的叫骂还要气势恢弘。若是征发这群商贾小贩去前线战场专门负责叫骂再配上陈琳那样的妙手文章怕是再冷静的敌人也会被激怒地一拥而上忘记了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姜维自然没有忘记许给马盈的三件宝物两人反反复复地将这北市的商货瞧了个遍生怕错过了什么太多的新奇物件是他们闻所未闻的。甚至还有些深眼窝卷头发穿着风格迥然不同的异国人也操着拗口的中原话在此做着生意。葡萄、胡桃、玛瑙、琉璃等等各式各样的舶来品抢占着中原人的眼球很难有人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在此驻足良久细细端详。丝绸之路上的驼铃声洛阳北市的叫卖声共同谱写了各民族和谐交往过程中最和谐的音符最华美的乐章。
  不过在这闹市中也并不是总能找到诸如破旧的铁片、瓦片或是古旧的羊皮、牛皮这类毫不起眼的小东西其上载有稀世的兵法失传的武艺。这里更多的只是为了生计而奔波劳碌的小人物他们所需要的并不是兵法、秘籍或是宝刀、宝剑他们想要的也许只是一张摸上去有些粗糙的麻布或是闻上去有稍许霉味的粗粮。这些才是身处这乱世狂风中的浮萍们所真正需要的而谁能掌握这些谁就能掌握民心掌握这天下的走势。
  这一路上姜维和马盈的身边总是堆满了人以至于不用他们自己抬起脚步便能随着人流忽而向东忽而向西但若想退后半步却是极难。此刻他们终于能充分地体会到太史公在写到齐都临淄时“车彀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如雨”的那番描述是多么的生动贴切。这可是在天水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场面。
  人的眼界决定着自己的高度。在天水姜维所能见到的顶点无非就是太守马遵或是天水赵氏平日所想的也只是一身之进退一家之荣辱。可如今到了洛阳到了这天下的中心他的胸中顿时生起一股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豪情。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司马、大将军、丞相、三公自己凭什么不能当他一当?
  但姜维有着清醒的头脑他深知一切的地位来自于平日的蕴积来自于勤勉与自身的本事尽管在这个家世门第的影响、世家大族的势力已渗透进骨髓的泱泱大国之中仅靠这些也许远远不够。但他始终相信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获终究有一日他能成长为一匹千里良驹名扬天下。




上一页返回目录 投推荐票 加入书签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