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风波卒起



  马车上堆积如山的计簿挤占着原本就不大的空间余下的空间仅能勉强坐下一人。但若要马盈独自一人憋闷在这局促的车厢里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因此这一路走来她始终是呆在车厢外陪着姜维一同驾车。
  他们的身后紧紧跟着另一辆马车无论从车的大小马匹的成色还是装饰的华丽程度来看毫无疑问这是赵进所乘。若不是两车跟得如此紧外人决计不会认为这两辆马车是同行的伙伴。
  一行人自上邽城出发后沿城南的藉水东行。沿途两岸山势连绵脚下道路坎坷不平。走在如此狭窄崎岖的道路上颠簸是难免的但两侧壮丽的风光又让众人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大约行了有二三十里将至天水郡界再向前便是广魏郡地界了。那是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刚从天水郡分置而设的。
  正当姜维心中感慨自己二十年来终于要初次离开故乡天水时右前方的风光陡然为之一变。只见连绵的群山猛地拔地而起壁立千仞云雾缠绕宛如飞龙逶迤盘旋破苍天以为洞;群山所夹的段溪之水蜿蜒细长清澈幽深状似银蛇盘踞潜伏伏众生以为食。
  “嚯!好一个险要的所在!”众人不禁感慨道。
  此处便是段谷两侧的悬崖几乎与地面垂直光滑的崖壁宛如被某种利刃所割断因此又被周边百姓唤做断谷。
  “若是在此谷口伏兵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断谷之名果然不虚传!”姜维眼见这险峻的谷口处层峦叠嶂云遮雾罩不由地发出如此感慨。
  姜维自幼受父亲的教导从小便知要做将军单靠武艺和勇猛远远不够更要有超凡的见识兵法、战阵自不消说天文、地理也都应广泛涉猎。因此近几年来他也曾查勘过天水郡内的地形地势、山川湖泊虽不完备但这段谷却是曾经到过给他留下的印象着实不浅。此番再度前来竟还是会发出同样的感慨可见此地之凶险的确令人见之难忘。
  “你可真是个兵痴啊!出来游山玩水还有心思研究地形兵法。”马盈叹道。
  “你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我是去京城公干……”
  “也没啥区别嘛。这山谷倒着实是险不过跟我见过的还差得远呢。”
  “说大话也不嫌害臊。你那家乡西域不是戈壁沙漠便是广袤草原怕是连个山的影子都见不到吧。”
  “你又没去过你怎么知道?”
  赵进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是争辩却更像是对小夫妻之间的打情骂俏不禁在心底咒骂道:“尽管笑吧!希望一会哭的时候不要太难看!”
  不过他虽心中有些愠怒面上仍装作一副很平静的样子。一对眸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打转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寻觅什么。
  这段谷本不在上京的路线上因此感慨完他的雄峻险恶后姜维与马盈便准备继续前行。赵进见二人有离开此地的念头便主动上前搭话:“两位不必争吵见过险恶的山谷不值一提若是敢闯上一闯才真令人佩服。听说这谷里啸聚着一伙强人我想去谷中探个究竟你二人要一起来吗?”这是出发以来他对同行的二人主动说过的第一句话。
  见两人貌似有些无动于衷赵进又补充道:“我当年可是在这里射杀过两只老虎!你们不敢去不会是怕了吧?”他确实曾射杀过老虎不过只是幼虎而且还是一只如今吹嘘起来完全不用打草稿张口就来。
  这些话在马盈听来却甚是刺耳她很费力地才憋住不发出嗤笑。在她的眼里狼、熊、虎、豹和家养的宠物没什么分别只是个头大点挨揍的时候叫的声音大点而已。
  “敢?怕?老娘字典里没有这些字!进去走走就走走!”
  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女那小暴脾气如火山般瞬间爆发姜维便知一切已经晚了拦是肯定拦不住了只能陪着她进去闯一闯了。
  谷中路狭车马难行因此三人只能将马车都交予赵进的随从照管一切安排妥帖后即向谷中进发。
  尽管姜维从未听说过此地有什么山贼啸聚但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手中握着一柄略显古旧的环首刀时刻观察着周围动静。马盈则是腰间悬着一柄短剑长不过三尺但看上去做工精良定然不是凡物大摇大摆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沿着段溪旁的乱石滩前行越深入谷中道路便越来越窄视野也愈加局促。众人深入了数百步后赵进忽地瞥见了右侧崖壁之上突兀地伸出了一棵巨松粗壮的枝干懒散地伸向半空仿佛悬空而生十分显眼像是在向进谷之人热情地打着招呼。
  “哎……哎……我要去解手。你们等我下。”赵进忽地捂起小腹声音尖锐又急促地道。话音未落便急匆匆地转身跑进了崖壁下的一大片松林中。
  “哈哈哈。你不会是吓出尿了吧?”马盈冲着他奔跑的背影高声喊道。从她口中吐出的话常常就是这般粗俗与她那清丽脱俗的容颜实在有些不搭。
  赵进的身影被郁郁苍苍的林海吞噬后两人足足等了他一盏茶的功夫也不见有人从中出来心里难免胡思乱想起来:“这人不会真的吓跑了吧?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能被野兽给吃了?他不是说曾打死过老虎吗?”
  “太守还托我路上帮着照看一下若是他出了意外回去可不好交代咱们还是进去看看吧。”姜维眉头紧蹙心中略有些不安地道。
  “管他干嘛!”虽然嘴上如此说但马盈也很是好奇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了呢?甚至她在心里还偷偷期待着林中真的会有什么凶险那可就好玩了。
  两人略做商议后便向林中走去。松林中一颗颗笔直参天的松柏向着天际肆意生长与这无情的岁月做着顽强的抗争保留着这个季节里最后的一抹生机。深秋时节的寒气化为氤氲的白雾缭绕在松柏之间仿佛给这片松林披上了一层薄纱更显神秘诡异。
  在这样的一片林中显然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况且赵进此去若真是解手也不会过于深入因此二人只在外围粗略地搜寻了一圈便要转身回去。
  恰在此时一声粗犷的嗓音如惊雷般炸响回荡在林间久久不散听上去很是阴森可怖:“不用找了你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颗两人合抱的松树前不知什么时候立着两个身材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汉子一样的膀大腰圆浓眉阔鼻满脸络腮胡连手里拿的兵刃也是一模一样都使两柄黄铜混元锤锤柄较短头部却足足比两个人头还大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不过若是留心观察这二人还有略有区别其中一人的脸上横七竖八地布着道道疤痕另一人却是面部光洁看上去有些油腻像是能掐出油脂来。
  这两人身旁还站着一个用黑布遮面的胖子从身形上看比那二人还胖出一大圈却缩在这两人侧后方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并不那么显眼。
  “哦?你们把他杀了吗?!”姜维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心绪并没有因这几人的突现而产生太多的波动。
  “哈哈哈你这人太搞笑了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担心。”那满脸刀疤的汉子一脸鄙夷地揶揄道。
  “喂!哥哥!你怎么把这事给暴露了那小白脸可是咱们的人。”那面部光洁的汉子显然是生性谨慎嗔怪道。
  “怕什么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告诉他们也无妨。”做哥哥的那汉子脸上一副自信的神情满不在乎地道。
  反派死于话多这事他们是不会明白的但姜维这下子倒是全明白了。
  好一招请君入瓮!
  “只怕靠你们俩还远远不够。”一道清朗的声音自马盈口中淡淡地飘出而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如蔷薇般迷人却又隐藏着危险的刺。
  “当然天水姜维的大名谁人不知?捕虎不敢不谨慎所以特地给你们备了一份大礼。”做哥哥的那汉子边说边挥了挥手。话音方落四面八方陆陆续续闪现出几百号人的身影将二人围在圆心。这些人披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衣服其中一些甚至衣不蔽体看上去不像是强人倒像是一帮叫花子在集会。而他们手中的兵刃也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有不少木棍、木棒甚至农具混在其中。
  姜维和马盈看着对面这群乌合之众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小瞧了。
  “别遮遮掩掩了我早知道你是谁了。以你的身家不至于买不起布就不能用块大点的不然都遮不住你这张大肥脸!”丝毫不理会那两名头领马盈突然冲着一直躲在后面的用黑布蒙面的胖子喊道。
  “呵呵眼还是那么尖嘴还是那么利。一会被抓住了看你还牙尖嘴利不!壮士动手吧一起上!不要小瞧他们!男的死活不论女的只要活的。抓住活的赏金再翻一倍。”马昂见自己已被认出也就不再躲躲闪闪挺身向前朝那俩汉子发号施令道。
  “一倍不是等于没变?”大头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满脸迷茫地问道。
  马昂听罢霎时有些莫名的苦涩自心底渗出如同是咬破了苦胆。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这次似乎找错人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无奈地劝道:“你这是怎么算的……先别说这么多了抓住再说!定然不会亏待你们就是!”
  “得嘞不过虽然在官府眼里我们是伙强贼但也讲江湖规矩不到打不过的时候一起上是断然不行的!”大头领神色凝重义正辞严道。似乎那一刻在他心里自己真的成了英雄好汉正在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打不过的时候不还是要一起上装什么英雄好汉……”马昂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想笑却不再发一言而是趁机悄悄后退几步躲在一颗粗壮的松树后静观其变。
  “咱们俩谁先上?”姜维和马盈相视一笑眼里闪着精光那样子就像是饿了几天的野兽猛然见到了猎物令人不禁疑问这到底是谁埋伏谁呢?
  “这些人都归我了你年纪大了还是歇歇吧。”马盈并不给姜维反驳的机会拔出腰间短剑径直向两名头领冲了过去。
  “……”刚满二十岁的姜维头一次听人说自己年纪大一时愣在了原地。
  而那伙贼人果然还算是言而有信并没有群起而攻。领头的两人中弟弟抢先一步拎起铜锤冲向马盈。
  一场硬碰硬地激烈对撞眼看就要爆发!
  但当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四五步远时变故陡生。两柄巨锤猛地自弟弟手中掷出裹挟着一股劲风朝马盈的面门袭来。
  “啊?这是什么招式?兵刃脱手乃是搏斗中的大忌一击不中便会任人宰割这人难道是傻子嘛?”想到此马盈着实觉得自己有些高估了对方举剑拨开铜锤后的制敌招式已在她脑中盘算好。
  马盈身形闪电般向右一闪避开其中一柄铜锤的飞袭轨迹却不及避开另一柄只能凭借手中短剑斜向一撩欲将那砸来的铜锤拨开。
  锋利的刃泛着寒光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对准铜锤撩去。剑锤相撞预料中的火星四溅并没出现反倒是有漫天的白色粉末骤然洒落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扑打在一朵傲寒而立的白色梅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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